时间：2011-04-20　来源： 作者：陈婧

长发的婀娜女子在小于她身体的蔚蓝色泳池中，先游向左侧，又游向另一侧，留给众人一个俏丽的背影。然后再一个腾跃入水，回到最初出水的地方，凝视、微笑，开始另一个循环。这是出现在2011巴黎艺术展上的一件新作品——《土耳其浴女》。

它 不是雕塑，也不是视频，而是一个崭新的艺术形式——视频雕塑，作品的创作者是瑞士人Marck。在上世纪60年代，就有美国的先锋艺术家尝试从自然和文化 以及生活中提取元素，通过身体雕塑、装置、影像与电视相结合的方式，表现一个艺术主题，比较知名的作品有白南准的Music/Electronic Television和久保田成子的《裸女步下楼梯二号》。他们的作品常常会演绎一个大众熟悉的经典主题，但表现方式上让观众耳目一新。

描 绘《土耳其浴女》最出名的是19世纪的法国画家安格尔，但到了Marck手上，同样的主题却说起了一个不同的故事：浴池就像生活的疆域，温暖而舒适，也清 晰地界定了自由活动的空间。浴女可以将活动的范围伸展到“四周”，翻转也非常自如，但自由的范畴存在着很多限制，那个浴女永远不可能跳出生活给她设下的框 框。

视频雕塑首创者Marck

有 人说，雕塑是艺术家与空间的三维互动：占据空间、与空间产生关联并影响他人对这个空间的认知。以前空间被大理石或者其他材料凝固了，而现在电视里面播放的 视频，却等待着被艺术家塑造出空间和被他人所感知。虽然在上世纪有过一阵繁荣，但视频雕塑大部分时间还处在一个不温不火的状态。直到这几年，视频雕塑从一 个非常“小众”的先锋艺术形式，真正地开始逐渐被大众所发现、了解，一些当代艺术家尝试在LCD液晶电视上进行更加前卫的创作，Marck就是其中之一。

不 过在Marck这里，视频雕塑不是简单地把雕塑和视频结合起来。早年他玩转电影和录像装置，并且在艺术创作、多媒体演出领域有着20多年的积累，让他投身 视频雕塑的真正原因是对传统的厌恶和叛逆。上世纪90年代中期，Marck曾经在苏黎世组织过一个录像装置俱乐部，但一年之后玩下来让他对那些所谓的“当 代”录像艺术感到非常失望，电视上播放几段录像似乎就成为了一种造型艺术。他不甘心，非常希望划出自己的空间，与其他使用电视的“老旧”艺术手法形成区 分。

在这种想法的促使下，他从“解构”电视开始着手——号召打破内容和屏幕之间的边界，让电视本身也投射出讯息，成为表达内容的一部分。所 以展览上Marck作品的载体尽管也是液晶屏幕，但是他的屏幕会根据视频雕塑需要展示的内容重新设计、制作。比如《土耳其浴女》中，他就在屏幕中做出了一 个框，代表人们生命遇到的障碍和限制。有些作品中，他还会让水从液晶屏幕上倾泻而下，或在液晶屏幕上钉上钢钉。在他那里，液晶屏幕代表的电子技术也成为了 一种新的艺术元素，既是手段，也是目的。

Marck的创作非常关注人类情感，尤其是选择女性和她们的身体作为叙述的内容。不仅有《土耳其浴 女》这样表现自由遭遇限制的作品，也有表现女性穿越“荆棘”、被钉上十字架的创作。不管哪一幅，这些女性都被禁锢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象征着妇女感知到的 社会提供给她们的有限空间。不过他不是消极的，他从男性的视角看到了女性的努力，在社会提供的狭窄空间里游刃有余，试图去打破那个小匣子。他最早的一副作 品也是表现一名女性脱下穿在身上的圣母玛利亚的服装，做出自由的动作，改变常识中的女性形象。

不过47岁的Marck并不希望把自己看作女权主义者，而只是把他对社会的观察从女性的角度加以表达，不是去提供问题的答案或者进行某些解释，而是希望激发观者的问题与思考，打破思想上的种种限制，获得更加自由的思维。

2007 年，他的视频雕塑在巴塞尔Lichtfeld艺术展引起巨大轰动，之后其作品开始出现在世界各地进行巡展，都获得了强烈反响，包括美国波士顿博物馆、法国 Grande Finale博物馆、伊斯坦布尔Borusan艺术中心和首尔斗山艺术中心等以及众多知名收藏家都在收藏他的作品。这次巴黎艺术展上，《土耳其浴女》亮相 第一天，作品就已经被私人买家买走，售价高达5万多欧元，不过前来询价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最后展览方只好在作品旁边直接写上了“已出售”。

与 一般艺术作品只要精心保养可以一直收藏下去不同的是，Marck也让他的作品购买者感到新的冲击：理论上来说，从购买之日起的15年左右，他们就必须做出 一个新的决定，要么重新把作品拿去修理，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再也不是那件艺术品——因为这块液晶屏幕的寿命只有15年。

“世界上没有 永恒的东西——每件事物都在和转变做抗争。艺术作品也不例外，电子艺术同样如此，不管它卖得有多贵，当然电子艺术在转变上更加迅速，不过这也给了作品带来 新的价值。当故障真的到来时，购买者是否会修理这件作品？他对艺术家原作的欣赏是否已经改变？我认为如何看待艺术品的转变，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话 题。”Marck说。

记者：对你而言创作视频雕塑最具有吸引力的地方在哪里？

Marck：电影提供了一种非静态的叙述方式， 而物体和雕塑提供的设计感特别吸引我，所以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把这两种媒介结合起来。在视频里，我凝固住雕塑的美，并且在内容表现上更加丰富。而且更重要 的一个原因是，现在视频艺术太过商业化，人们对商业的关注超过了艺术本身，所以我有了这个新的想法。最初的几年我就一边做商业的视频项目，一边为实现自己 的艺术梦想而努力。开始的几个作品完全是做给自己的，还使用了展览之后用下来的回收材料，根本没有想过商业化，也没有想到过开画廊。

记者：为什么会选择循环播放这些动作，这对观众来说是否会显得十分乏味？

Marck： 内容应当留给观众进行自我解读的空间。视频的目的不是叙述一个故事，而且激发观众的情绪，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真的会很乏味。这和重复看一部电影不一样，它 用自己的方式讲故事，而且随着观众的心情起伏和状况变化，每一次看起来都不一样。我的视频雕塑是观众脑海中一部个人电影的片头，更多的故事需要他们自己慢 慢思考去完成。

记者：我们习惯于艺术品的一直流传，你作品的15年寿命是不是也代表了我们置身在一个快速转变、不确定的的时代？

视频雕塑作品《不适》

Marck：15 年只是个估计，可能更长，也可能更短。这个时代的任何事物，在我看来，都难以经受永恒的考验。很多年前人们用笔写书，直到今天我们还可以阅读得到。就好像 那些古代的房屋屹立至今，古代的绘画依然得以保存。但现在，一栋房屋过不了40年就要重新建造，因为有新的来替换它。书籍开始走向电子，如果技术故障发生 了，书就不存在了。我们的子孙后代可能永远看不到我们拍摄的数码照片，因为他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的播放器。从积极的方面来看，视频雕塑比起传统艺术更 加感性，我喜欢这一点。

记者：你曾说自己的作品不是女性题材，而是对社会的评价。这是一种怎么样的评价？

Marck：我不仅 看透她们的身体，更可以看到她们身体所遇到的限制。每个地方都存在边界，边界有时很窄，有时很宽，就看个人如何“自由地”在其中移动。今年我的新作品选择 了非洲女性，虽然她们积极推动着自己国家的进步，但是依然没有得到广泛的认可，因为男性掌握着比女性更大的权力。不过限制在很多时候也是我们给自己带来 的，我们害怕去打破这些禁锢，相反有时我们更期待施加的禁锢，因为和那些限制、禁锢去作对是危险的事情，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宗教。

我的作品 中男性比女性有更少的限制，他们大部分在现实生活中就是如此。有意思的是，很多男性会从一个情欲的视角看我的作品，其实这也是很多女性在社会中被男性所解 读的角度。我作品中很少有男性出现，我认为要解读男性，更好的出发视角是女性，会比我现在的身份更加客观。可惜的是，很多女性艺术家喜欢的是性别话题或者 儿童话题，敢于挑战“男性主题”的女性艺术家非常少。

记者：在履历上还看到你曾经担任过乐队的编曲，会不会在将来考虑把音乐和电子技术结合起来？

Marck： 从20岁我就一直参加摇滚乐队，一直玩了整整15年。对现在的我来说，视频雕塑就是40岁之后的摇滚乐，只要能做视频雕塑，笑容就会永远挂在我的脸上。视 频雕塑比起摇滚乐，那种快乐感更加持久，后者的快乐是容易消散的。但做视频雕塑，是我一个人在工作室中，虽然听不到欢呼和掌声，但当观众欣赏到它们时，他 们的快乐可以一直感染我。我喜欢观众的微笑，也喜欢他们看着我作品进行思考的样子。

记者：有没有话想送给我们中国的读者？

Marck：中国有非常灿烂的文化，我非常喜欢中国的文化。中国人如果能更加勇敢地去打破某些限制，社会给的也好，自己强加给自己的也好，中国的文化一定能够持久地繁荣下去。